第111章 第 111 章 低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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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翹從床上爬起來, 抄起水壺往杯子裏倒水,一點兒熱氣都沒有,她就着這杯沒熱氣的水把藥咽了下去。
這家破旅館可真是不旺她。即使這小屋和被子冰冰涼, 但她還是想倒在被窩裏, 一點兒不想起。是得換個旅館了,可一想到還要收拾行李, 拎着行李箱一步步下樓梯,再等車, 把自己塞進車裏, 再去新旅館登記入住, 把自己和行李送進新房間。以前對她再容易不過的事情, 此刻被分解成一個個步驟, 每一個步驟光想一想谷翹就覺得疲乏。
谷翹的身體極度想罷工,腦子卻沒停止思考。
谷翹拿起了她的大哥大,閉着眼睛快速按出了一串號碼,她搶先笑着說:“表哥, 你不用來賓館接我了, 我直接打車去找你。”說得好像他這天早晨一定會像昨天一樣來接她。她這電話打過去, 就成了, 他不接她,不是因為他不想來,而是因為她勸他不要來。
谷翹說話的時候甕聲甕氣的, 她自己說完才意識到。
按理說如果她感冒了,嗅覺應該部分喪失, 但此時卻格外靈敏,樓下濃郁的藕粉味順着門縫鑽進谷翹的鼻子。
“你感冒了?”
谷翹福至心靈,是的, 只要說她有病,昨天的遲到也可以更理直氣壯。但是谷翹對自己從來不是這樣的定位,她笑道:“有點兒,不要緊。”
電話那邊在短暫的停頓之後:“咱們直接在電話裏談吧。”
“哦。”谷翹的聲音盡力顯得非常有活力,比她本來的聲音還要輕快,“也好,省得傳染給你。”
“你還住在昨天的賓館吧。”
“對。”
“你房間號多少?”
這次輪到谷翹驚訝,驚訝之餘便是沉默。
“咱們接下來談話的時間很長,你的大哥大接聽也要漫游費,我還是直接打到你的房間。”
賓館房間接聽不需要收費。
谷翹一時不知道說什麽,都這會兒了,她的表哥也沒忘記給她省錢。可她根本沒住在她說的那間旅館。
駱培因從谷翹的沉默中,确定谷翹還住在那間弄堂裏的小旅館,并沒有換。以他對谷翹的了解,她不會浪費一分可以省的錢。如果她換了一間不錯的旅館,此刻她在房間裏,那她一定會用房間的電話撥打外面的電話,而不是不顧漫游費用大哥大。錢有現成的機會能省而不省,這就不是這個愛錢如命的女人的作風。
如果她沒用,那就只有一個可能:就是真沒有。
此刻她正窩在弄堂裏的小旅館生着病,身邊一個人都沒有。和他分手就是為了過上這種生活?那她和他在一起到底有多沉重連這都比不上?他此刻寧願谷翹真過得和她說得一樣輕松。
谷翹忽略了駱培因的問題,笑着說:“我打給你吧,漫游費一分鐘也就幾毛錢,這個對我來說算不上什麽。那我等八點半打給你?”
“如果你現在不忙的話,咱們接着聊。”
谷翹一直沒挂斷電話,她把兩件大衣披挂在身上在電話裏和駱培因聊,聊她套裝捆綁銷售是如何提高了軟件的銷量。她當初想到套裝捆綁銷售,簡直覺得自己是個天才,可當時是淩晨三點,她這天才的想法只能憋在心裏,無一人可以訴說。她醒着瞪着天花板,突然計算起美國西部的時區,算完想起他在新加坡,此時時間應該差不多。
谷翹開始還刻意改變自己的語調,到後來她越說越興奮,甚至忘記了掩飾自己。以前談戀愛三個字,對她來說最重要的就是“談”,他和她不太一樣,他好像并不喜歡光談不做的。但隔着太平洋,他只能在電話裏陪她談。每個字搶着從谷翹嘴裏出來,好像現在不說以後就沒機會說了。
駱培因太過熟悉谷翹在電話裏近乎狂熱地講她的發財史是怎樣的一種聲調,但狂熱到今天這樣還是少見,她嗓子都要啞了還在說。
谷翹聽到門閉合的聲音、她聽見有人向駱培因問好、她聽見車門開又關上的聲音……
谷翹猜電話那邊的人大概開着車在聽她說話 ,移動電話開着免提。
“你這麽急着說話是為了省話費嗎?”
“……”
“你可以先喝點水,我們見面談。我馬上到你住的酒店,準備一下我送你去醫院。”
他來找她特意送她去醫院?他快到她的酒店了?她根本不在那個酒店。他沒提前說,連拒絕的機會都沒給她。
谷翹的嘴唇突然黏在一起,吐出一個字對她來說都非常艱難:“我不住那兒。”他一定會想,怎麽連住在哪兒這種事都要撒撒謊
她的聲音放低了,根本不像剛才。
駱培因并沒有在她撒沒撒謊這件事糾纏:“你現在住在哪兒?我去接你。”
“其實我根本沒什麽事。”谷翹的腦子飛快轉着,“正好那家酒店旁邊有個不錯的茶樓,表哥,你到茶樓等我,你先吃着,我盡快到。想吃什麽,你随便點。”她壓抑着咳嗽,但咳嗽聲還是在她說“我請客”之前一下冒了出來。
駱培因等她咳嗽完聲音突然嚴厲起來:“聽我說,我不想和一個時不時咳嗽并且我不确定思路是否清楚的人談事,我猜你和我一樣,應該想盡快地結束咱們的談話。而且……”駱培因頓了頓才說,“我是你在上海的唯一一個熟人,到時你的病嚴重了,我也不好坐視不理。到時不僅耽誤你自己的時間,也耽誤我的時間。”
盡管他說的內容很多,谷翹還是無法忽視“熟人”兩個字,不是戀人,不是親人,是熟人。
這兩個字讓她的心疼了一下。
谷翹這次沒耽誤兩個人的時間,終于吐出了她住的旅館。連這個小旅館的名字都讓她覺得難以啓齒。
這麽一個小破賓館,叫什麽“滬江大酒店”,就一點不嫌難為情嗎?這個酒店名字讓她之前的謊言顯得更加諷刺。
她說完附帶一連串的解釋:“我那天一出火車站就遇到雨天,正好遇到這家店的老板娘在兜攬生意,也不知道這旅館到底什麽條件,直接就來了這旅館。在弄堂裏,不太好找。那天你說來接我,我就說了另一家。”中心思想只有一個,她選擇這家小旅館純粹偶然,而她之前說謊是因為這家小旅館在弄堂裏,怕不好找,她才沒跟他說的另一家。
這個理由她連自己都不能說服。
“那你現在肯定想換一家酒店對吧。”
“對。”
“我住的這家酒店我可以拿到協議價,算下來的價格對現在的你來說肯定不算貴。”
谷翹沒反駁,就讓他這麽以為吧。
一個從貧窮走向富裕的人花錢有兩種方式:一種是揮金如土,有了錢一定要把之前沒享受的都先享受了,反正再差的日子自己也不是沒過過,回到過去也沒什麽恐怖;還有一種是像她,即使有了錢,依然嚴格地控制預算,恨不得每一分錢都能下出小崽兒來,現在離她對自己的期待還頗為遙遠,并不是享受成果的時候。她的出差标準遠不到開五星酒店。
“你收拾下行李,我在樓下等你。”
挂掉電話,谷翹幾乎是從床上跳了起來,開始一件件收拾行李。她從行李箱裏掏出黃大衣,到底黃色旺她,今天還是穿黃色。
旅館老板娘正在拿勺子刮碗底的藕粉,直把碗底刮得乾乾淨淨,跟洗過一樣,老板娘才放下手中的碗。一個高個兒男人走到店門口站住,他這一身看上去非常的貴,她正想做一件開司米大衣,所以對材料格外的注意。按理說這樣打扮派頭的人不會住她家的店,不過也不一定。老板娘也不是沒見過把自己打扮得溜光水滑的男的裏子一塌糊塗,股市上今天發財明天天臺的事她更是見多了。不過眼前的人倒不像是破産落魄的人,反倒是正在發財得意。
她主動走過去打招呼:“先生住店?”
“你這裏多少錢一晚上?”
“我們這裏有四人間、雙人間、不過我看你這派頭,一定是住單人間。”這句話老板娘對穿開司米羊毛大衣的人說過,也對穿普通灰棉襖的男人說過,來到她的店裏,都可以消受她的誇獎。
“你們這裏單人間多少錢?”
“五十塊,不過連住三天,我可以給你打個九五折。你來我這裏算來對了,位置方便得很。”老板娘的膀子塌在前臺的窄桌上,正要觀察男人是否有意住店。突然發現男人的眼睛已經轉到了樓道。
谷翹收拾完行李,狠狠舔了舔嘴唇,看着又紅了不少,一點也不像個病人。她一邊拿着旅館裏的小鏡子一邊用手指撥弄自己的頭發,小旅館裏的梳子梳齒太細,剛梳幾下就斷了,她只能用手指梳頭。大蓬長發掠過前額徑直垂到自己黃色大衣上,谷翹對鏡子裏的自己還算滿意。她的手指剛抓住把手,低眉看到自己的皮鞋還殘留着昨天雨夜濺上的泥點子。她剛住進來時,房間裏只有中指粗細的一卷紙,這卷紙早就用完了,谷翹一狠心拿出自己的白手帕在鞋上使勁蹭了蹭。
谷翹把一切倦怠連帶着窘迫都關在了旅館裏的小房間裏,出了門又是符合理想的自己。
谷翹提着行李箱準備下樓梯。樓梯又抖又窄,換作老板娘這樣豐潤的體形,只能一人将将通過。樓道很暗,但并不妨礙她低頭看見了駱培因。
谷翹的睫毛撲哧炸開,又低垂下去,她記得她有一次誇駱培因“你這個人看上去很硬,實際上很軟。”他的鼻子捏上去很硬,嘴唇的線條也冷硬,但是親上去卻很軟。駱培因好像完全沒有把她的話當成是誇獎,狠狠用牙齒在她嘴上咬了一口,她被咬得又酥又疼,馬上決定收回她對他的誇獎。
她低頭看他,他擡頭看她。谷翹馬上綻出個笑,以顯示自己積極健康的精神面貌。她手提行李箱,努力顯得很輕松。
“站那兒別動,我幫你提。”
谷翹的“不用”還沒說出口,駱培因已經上了樓。樓梯很抖,在昏暗的樓道裏谷翹看着駱培因走向她,連帶着她和他的過去也撲向了她。
他比她高不少,為數不多的幾次俯視他印象都很深刻,尤其最後一次,那次他把她舉起來轉了個圈,她毫無準備,兩只靴子碰撞在一起,發出嗒嗒的響聲。
谷翹努力把笑挂在臉上,沒有鏡子在她面前,她也不知道自己笑得好不好看。
等他走近她的時候,谷翹輕快地喚了聲:“表哥!”
谷翹把行李箱給駱培因的時候,不可避免地碰到他的手指,她還沒來得及感受這手指的溫度,駱培因已經從她手裏接過了行李箱。
他的骨架子大,提着行李箱,樓道頓時擁擠起來。
老板娘在心裏嘆了一口氣,沒來新客,倒走一個。她本來以為這個小姑娘會多住幾天的。
這對男女看上去都很光鮮,但是人不可貌相,有的人口袋裏所有的錢都用來充門面。也許是男的找到了更便宜的店?讓這個小姑娘跟他搬過去分擔房費?可惜了這兩張好面孔,分開去傍人,自然不會來這裏擠。
“這個位置的店,我們這裏是最便宜的。你去其他地方找,找不到更好的。要是比我們這裏便宜,它肯定是有問題。”見兩人不為所動,老板娘又說,“正好這裏有一間有窗的房間空出來,你搬過去,我還收同樣的價錢,怎麽樣?那間房寬敞些,住兩個人也合适。床,也大一些。這間房我平常要多收十塊錢的哦。”
有駱培因在,谷翹覺得老板娘的話格外刺耳,兩句話已經把她的住宿條件揭了個底掉。還什麽兩個人也合适?默認他們兩個人開一間房嗎?
谷翹本來就紅的臉被老板娘的話弄得更紅了,她正要說話,駱培因已經搶在她前面說道:“請你趕快辦退房。”
老板娘馬上換了個态度:“我得檢查檢查看有沒有什麽丢失損壞,你們誰跟我上去看看,省得說我污蔑你。”
谷翹心裏笑,你這裏的東西有什麽可丢可損壞的。
店堂很小,桌外站兩個人已經不富裕,谷翹低聲對駱培因說:“表哥,你在外面等我吧,我很快出來。這次真是麻煩你了。”她懷疑一會兒的功夫,駱培因已經把這間旅店的條件摸了個透亮。
“你在這兒等着,我跟她上去。”他轉向老板娘。“哪一間。”
“別……”
谷翹的話還沒說完,駱培因已經走向了樓梯。
等駱培因已經消失在谷翹的視線裏,老板娘還在樓梯半截扶着扶手喘着粗氣往上走。
這是一間沒有窗戶的房間。門框很矮,駱培因将将擠進了房間。即使谷翹走得匆忙,她也沒忘記把被子随手疊了一下。
在經過細致的檢查之後,老板娘有重大發現:“我的梳子梳齒掉了,押金扣五塊錢。”
“你這梳子值五塊?”駱培因低頭掃了一眼梳子,他對梳子說不上了解,但對這種梳子的成分有點兒了解,這種聚丙烯材料的梳子成本不會超過一毛錢,而在這種把塑料梳子當作重大賓館財産的小旅館,采購價不會超過兩毛。
“買東西也要時間的呀。我買梳子要坐車子去的呀。不說坐小汽車了,一輛面的也不止這個錢喽。你以為我想要這個錢啊,你現在要給我一把好梳子,我二話不說不收錢。”
駱培因的眼睛在老板娘身上掃了一眼,好像在看一堆肉。老板娘被這樣一個大個子居高臨下地用那種目光注視,心裏突然有些害怕,她往後退了一步:“我這裏可很多人呀。”
駱培因掏出錢夾子扯了一張紙幣扔在木桌上,這張木桌的左上角已經開裂,老板娘很有良心,并沒有把木頭開裂算在谷翹頭上。
“不用找了,押金你全退給她吧。梳子的事也別跟她說。”他倒不認為現在谷翹會為這五塊錢的押金心痛,但她明顯不想他知道她住在什麽地方,這個梳子的存在只會讓她更尴尬。
原來還是個有錢人,老板娘的眼睛滴溜轉了一圈,尋找屋內還有什麽可損壞的。
她正這樣打算,突然聽到男的說:“現在可以下去了嗎?”
畢竟是個男的,又是這麽大個子,老板娘心裏怕他動手,笑道:“你先下。”
老板娘把押金退回給谷翹,臉上又堆了笑:“歡迎下次再來!”
谷翹的臉比駱培因上樓前還紅,這下說弄堂旅館裏面另有一番風味,也沒有任何可信度了。
谷翹剛出門,老板娘因着店裏沒生意,手裏拿着一把瓜子也跟着擠出了門框,眼神射向四面八方,尋找下一個主顧。旁邊“滬江大酒店”的牌子格外顯眼。老板娘見年輕男人把手裏提的行李箱塞進了凱迪拉克的後備箱。
真是個有錢人。老板娘一邊磕瓜子一邊遺憾,要是多扣幾塊錢的押金多好。
此時正在磕瓜子的老板娘,完全沒想到第二天消防突擊檢查,她被迫關門歇業,起因是因為她為自己多争取了幾塊的押金,讓人把她的旅館看得透亮。
谷翹坐到副駕駛,整個人明顯暖和了起來,
駱培因側眼把谷翹的頭發看得仔細,這個老板娘到底沒冤枉谷翹。那個綠色塑料梳子的鋸齒陷在谷翹的大蓬卷發裏,但他并沒有把這鋸齒從她頭發裏摘出來。
“表哥,我不用去醫院。”谷翹為數不多幾次去醫院,都是因為要看望或者照顧別人,她自己則健康得很,有點兒小毛病吃點兒藥就好了。也是因為這樣,她從來沒把自己的發燒當作多大的事。
“你現在多少度?”
谷翹身邊沒有體溫計,自然不知道自己多少度。
“不過是低燒而已,我剛吃了退燒藥,很快就好了。表哥,謝謝你來。”
他并不需要她說謝謝他。此時沒鏡子,她看不見自己的臉,照她臉這樣紅,實在算不上低燒。
“我建議你去醫院,确認一下你是普通感冒還是流感。現在正是流感多發期。”
駱培因再次提起他們之前的話題,但車裏完全沒有一個談工作的氛圍。
谷翹面孔轉向窗外:“表哥,我還是先不跟你說話了。我萬一是流感,傳給你怎麽辦?”雖然她覺得自己的症狀應該不會是,不過要是把感冒傳給他實在是罪過。
谷翹說得誠懇,完全不是故意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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